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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塵聖像

馮君藍

2017年9月5日 ~ 10月28日

2017年9月2日 M藝術空間榮幸的舉辦馮君藍第二次攝影展,集中呈現其極具代表性的人像作品近四十幅。並於2017年9月7日影像上海藝博會A08 展位,首次展出藝術家新創作的《靜物》、《烏鎮》、《草芥》系列作品。

君藍的目光 (陳丹青)

“以神性的目光看待人,在人的身上,看見神性。”

以上,是我受阮義忠先生委託評選數十位攝影家作品時,對馮君藍作品的簡評。現在君藍攝影展開幕了,話可以說下去。

君藍的本業不是攝影家,而是臺灣的牧師。因阮先生教益,愛上拍照。眼前這組照片迥異於種種當代攝影,帶著過時的氣質:那是什麼氣質呢?而照片中的男女,個個動人,但這動人的理由,莫可名狀,近乎陌生感,似乎來自我們遺忘很久的觀看本能:那是什麼本能呢?

他的半數模特是當地教民,長著臺灣山地居民幾代混血的骨相。另有若干被拍者是他的大陸朋友,可是,奇跡般地,每個人物被他抹去了社會與時代的屬性,僅僅變成一個“人”,穿著同樣不辨時尚的服飾,間或被要求手裡拿著枝葉或別的什麼,有幾位少年和女孩穿著他用植物或毛皮親手編織的“衣裳”。我不知他怎會起了這樣的念頭設置模特,以至你再也想不出他(她)該是別的扮相,好似生來就為了給君藍拍這張照。

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又複作興的“照相館攝影”美學,或許可以認作是君藍的參照。說來也算常態:當代攝影美學總不免乞靈於前代:當照相館模式老到足夠退出歷史,又會如幽靈般被請回來,忽而顯得“新”了。但君藍偏居海峽一隅,無涉現代攝影的訊息源與功利場。他拍攝他的人物,有點像,或者,正像他在佈道——雖然我不知牧師怎樣佈道——他一定是位極度虔敬的牧師,我確信,他無時無刻想象著基督耶穌,並認定他的信眾正是耶穌曾經看著並愛著的人。

可是拍照究竟不是佈道。肖像攝影——沒有環境的映襯,只是站著、坐著,看著你——尤其難。此所以我無法明白君藍怎能一舉跨越好幾代影像風格,回到十九世紀如納達那樣的美學。那時,攝影遠不知道未來的能量,但此後,我不覺得任何偉大的人物攝影能夠超越他拍攝的同代:柏遼茲、波德萊爾、喬治桑、馬奈、杜米埃……在老式曝光的相機前,成為影像經典,進入永恆。

我不是說,君藍,或別的哪位現代攝影家有可能成為另一個納達。但在君藍的凝視中,我意外遭遇了奧古斯都 · 桑德的攝影目光:一個誠實的人看著另一個誠實的人。但君藍的目光更用情、更富微妙的詩意——我不想用“宗教感”這個詞——如僧人窺看俗世,他的目光如此謙遜,懷抱生氣勃勃而毫無意圖的愛:如今可有攝影家這般看著他的模特?

令我好生迷惑的是:精明的技巧與這目光同步跟進,且難以覺察。君藍大部分作品的構圖、光影、質地,幾乎不能更動。他擺佈模特的坐姿、動作,他設定並剪裁的構圖,真要使我們慣畫人物的油畫家羞煞。他的照片總能凝結著經典圖式的恒定感,好像那是久遠的作品,遠到接近桑德甚至納達的年代。

奇怪。當我得知君藍是牧師,自以為明白了這組攝影何以格外虔誠、質樸、出離塵世——參賽的其他攝影師各具銳眼,但與君藍的作品沒有可比性——然而信仰不就是創作的理由,更不會使作品更優美:別家牧師有望拍出同樣的照片麼?

所以君藍的影像對他自己也可能是一場意外。當我詢問他何以拍得這麼好,他誠惶誠恐。我只能轉而相信:一個攝影的新手,可能若有神助:當新的媒介(譬如,照相機)剛剛上手,這媒介可能會做成後來不再能做到的事。相較於後世無所不能的攝影大師,十九世紀中葉的納達、上世紀初端的桑德,也是攝影史新手,甚至業餘者。他們只是當年的照相館師傅,但他們看人的目光,無可企及。

木心說:耶穌是個藝術家。他又說:藝術家,是分散的基督。

君藍有福了。他怎會愛上攝影呢?他不知道(最好不知道)自己體內住著一個天生的藝術家,這位藝術家,照他自己的說法,以不辭生死的信念,愛著耶穌,並發願如耶穌那樣,愛著眾人。

2017年5月3日寫在北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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